本篇为补档。

暴雨

我想象中的,是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,门那边,一切都是蓝色的,明暗交织,又柔滑又有力,到处闪闪发光。这个世界里很冷,住着成群的透明的鱼,里面的声音也不一样,不像我们这边的人说的,要么阴险要么恶毒的话,只有这些喃喃的话声,围绕着你,牵引着你,你一听到,就不想再回到陆地上来。


我说过他的眼睛的颜色吗?是绿色的。但是这绿色会变,生菜叶子的绿色,或是水的绿色。有时是雨点落下时,涌动的波浪凹陷处混合着气泡的颜色。他阴沉的脸上,眼睛闪烁着光亮。要是我盯着他的眼睛看太久,就会觉得头晕。这时我就不看了,弯腰在沙子上找东西继续我们的游戏。我的心跳变快了,再接着看他的眼睛,我想我会摔跤,或是晕倒。不过当然啦,这事儿我也不会告诉他。


俊娜坐在岩石上,穿着长裙,头发散落在肩膀上。我走近的时候,她转过脸来,阳光照亮了她的面孔,在她的眼里闪耀。但我,带着夜的漆黑朝她走去,肩上还披挂着残破的恐怖梦境。我的脸是灰色的,我的头发是灰色的,好像刚从灰烬中起身下床。


和玛丽一起,我们去了很多地方,我重新学会了生活。她唱歌,她纵酒。她是暴风雨间隙时的那一缕阳光。她的身体,她的脸,她的声音。她给我唱她小时候的那些赞歌,这时候,她又变成了当年的那个小孩儿,尽管有对她动手动脚的牧师,尽管还有这个混蛋艺术家,为了躲避他,她远离了家人。她站在我面前给我唱歌,房间里的灯光照着她,我一动不动地倾听着。然后有一天,她走了。她进到了海里,再没有回来。


“就是这儿,我等的就是这个地方。​”我没有领会她说的是什么,但后来,这成了显而易见的事情。她在寻找世界的一个尽头,一块岩石,一艘沉船的遗骸,好逐渐磨灭她的绝望。她需要的是这座岛,而不是我,以完成她的注定的命运,她自己构想的命运。


我将永远地睡去,睁眼看着死亡。我将会变,变成一个淹死的女孩儿,另一个人,菲利普·克约要的这个结果,他把他的过去塞给了我,在我的心里注满了欲望和苦涩,他在我身上解脱了自己,把他的命运填给了我。


我知道我摸到了那温热柔软的皮肤,海豚还把我驮到了它的肩上,就好像驮它自己的孩子那样,然后带着我返回了水面,和我一起喊出了声。这个,我永远都不能忘掉。


没有身份的女孩

但让我伤心的是碧碧,因为我看得出来,她明显地振作不起来。我放学后陪着她,看着她一页页地翻杂志,或者给娃娃编辫子,就好像她还只有六岁。我们也说说话,假装我们还在那边,在那栋白色的房子里,还有花园、长尾猴丘芝、小母狗莎莎、大狼狗和那些鸟,这一切还会持续很久。某天早晨我们醒来,一切还会跟以前一样。

她躺在我的怀里睡着,我抚摸着她丝一般的头发。我轻轻地给她讲故事。外面是我们不认识的城市,不认识的人。我们在一个一切都还有可能发生的梦里。只需放下窗帘,打开电视机,让世界自己渐渐熄灭。


碧碧和我,曾经生活在一个打仗的国家,人们描述着可怕的事情,我们才从那里离开,但是是在这里,一个文明的城市,有着漂亮的建筑、干净的广场、地铁,有警察守护着一切的地方,她是在这里被打被强奸的,我的妹妹碧碧,我抚摸着她的头发给她讲故事的阿碧伽伊,那么天真那么温柔。是在这里。


我是一个幽灵。这么说是因为我不想用别的词汇来形容我当时的生活,在这个城市中,行走,行走,沿着墙根往前溜,与一个个我再不会见到的生灵擦肩而过。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没有名字,没有目标,没有回忆。我是一副躯体,一张脸。两只眼睛,两只耳朵。现实如水流般托着我,漂到这里或那里。某座门廊,某个超市,某栋楼的内院,某个通道,某座教堂。人成为幽灵的时候,就没有了时间的约束,没有了天气的限制。雨、晴、流云、热风、冷风。雨又来了。


时间紧张稠密,不肯往前流逝,或者说成了片断、碎屑,就好像我过着一只蚂蚁的生活。我能看见每一粒的碎石,白色、直角、冰海中的冰山,几片落叶,没有被除草剂杀死的几根杂草,碎的假山石,玻璃渣。干净的天空中,云朵如帆船般缓缓移动。它们离地面那么远。